Jesus, Jazz, and Buddhism

        两岁的小悦悦经过七天七夜的抢救，终于宣告不治。一朵小小花蕾还未来得及慢慢的绽放就夭折了，冷血的杀手不是地震，不是洪水，不是泥石流，而是“都市冷漠症”。

        那是下午的五点多钟，天色并不晚；是在一条巷子，并不是在无人的旷野，当她被第一辆车撞倒后，躺在冰冷的地上，监控的录像显示，其间有十八个人从此经过，他们都看到了躺在那里的小悦悦，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任何的行动；第二辆车又从她小小的身躯上辗过。如果不是那位拾荒妹经过发现了躺在街心的她，不知还有多少人会从她身边冷漠无情地经过。人与人之间竟然可以如此冷漠？人的良心去了哪里？道德何在？

        事发之后, 全中国社会上下一片讨伐声, 纷纷谴责那18个逃跑者, 呼唤道德归来。也有不少人从法制角度, 从教育层面提出许多补救方案。

        我们在庆幸这许多讨伐声和可贵的善心帮助我们的社会守住了道德底线的同时,似乎感觉缺点什么, 那就是迄今为止还鲜见哲学家的出场, 鲜见从哲学角度对“小悦悦事件”的深度分析,尽管据说这是个“分析哲学”昌盛的时代。

        笔者不揣浅陋, 试图提出一点自己的分析, 作为引玉之砖, 就教于方家。

        在我看来, 在“小悦悦事件”上, 现代哲学家的失语不是偶然的, 而是必然的。因为现代哲学本身就是现代性的一部分, 而现代性在我们看来从思想观念上来说，就是小悦悦悲剧的始作蛹者。

        导致小悦悦失去生命的直接凶手是汽车，而汽车则是现代性的产物。导致小悦悦失去生命的次直接凶手是“都市冷漠症”,这也是现代社会独有的现象。1964年纽约一个公园的强奸谋杀案，杀手作案时间长达半小时，公园附近有38个居民显然都听到了受害者的呼救声，但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也没有一个人拨打报警电话。事件发生后专家将之定义为“都市冷漠症”。

        对“都市冷漠症”做进一步的探究我们就会发现, 它其实是西方现代个人主义哲学的产物。按照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的分析，个人主义是现代民主的产物，并随着身分平等的扩大而发展。在《美国的民主》一书中， 他明确地写道： 个人主义是典型的现代思潮的产物。我们的祖先只知道自私自利（selfishness）。自私自利是对自己的一种偏激的和过分的爱，它使人们只关心自己和爱自己甚于一切。而个人主义则是一种只顾自己而又心安理得的情感，它使每个公民与其同胞大众隔离，同亲属和朋友疏远。自私自利可使一切美德的幼芽枯死，“而个人主义首先会使公德的源泉干涸。但是，久而久之，个人主义也会攻击和毁灭其他一切美德，最后沦为自私自利。” 

        应该说，托克维尔是少数看到现代西方个人主义弊端的先觉者。而其同时代的大多数人仍沉湎在对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的热恋中。在西方，许多人是 “理性利己主义”（rational egoism）的信奉者。相信正是“理性利己主义”“确保了一个社会的安全与和平”，也正是“理性利己主义”将欧洲从战乱中“拯救出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如此之多的17-18世纪启蒙运动的领袖人物 要一心“拥抱”它了。  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启蒙思想家爱尔维修就曾说：“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人们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爱自己甚于爱别人的”  一些“最低限度自由民主”的拥护者甚至认为：如果一个社会人人都自私自利，漠不关心他人的话，则他们所构成的政体将是相当安全的。

        在这种个人主义的框架下，“人是孤零零地站立在世界上的。”所谓“道德”也只是 “权利的道德”和 “不干涉的道德”， 也就是说“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利和自我表现实现的权利不被干涉”是最大的道德. 这里你既可以说“道德”被个人主义收编了或招安了，也可以说 “道德”，“他者”被个人主义彻底剔除了。

        这种个人主义和理性利己主义不仅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现代西方随着工业文明的发展，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上帝死了”。随着上帝的死去，道德的源泉也枯竭了。因为一个硬邦邦的实体可以不依靠他者/她者/它者而独立存在，个体不需要他者/她者/它者，为什么需要关心他者？ 

        而且也很好地解释了汶川地震中 “范跑跑”的逃跑行为和此次小悦悦事件中18个冷血行人的见死不救,他们的行为都是经过理性“精确算计”过的。从西式个人主义的角度看, 他们没做错什么, 因为 “自保”,“把自身的利益做到最大化”或者, “把自己的损失减少到最小化”是西式个人主义的第一原则。

        建立在这种个人主义哲学基础之上的西式现代化进入了中国，所到之处，昔日的邻里关系变成了今天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农民成了打工妹打工仔，在异乡，他们是陌生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也没有人关心他们，以往连接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被现代化的大潮摧毁了，共同体没有了，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工作、房子、票子努力打拼，似乎这样，人生足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关心他者/她者/它者？为什么要救“小悦悦事件”?

        现代个人主义哲学给不出一个理由。这就是为什么充满光环的第一次启蒙的核心理念如 “自由”, “民主”面对“小悦悦事件”只能显出无能为力, 只能选择失语。

        喧嚣一时的现代虚无主义也只能选择沉默。

        同理, 统治西方长达数百年的标举 “人是机器”的现代机械世界观也显出了困顿与无奈: 因为它给不出一个理由: 一个机器为什么要救另一个机器?

        显然，时代呼唤一种新的哲学, 一种新的启蒙的出场。

        依笔者看来，建设性后现代的“依存哲学”或曰“有机哲学”或“过程哲学”，就是这样一种新的哲学。 

        这种后现代“依存哲学”倡导一种有机整体观，其基本主张是视天下万物是内在系联在一起的有机体，它们相互联系、相互依赖，整个世界是一个有机的生命整体。它的核心价值观是“尊重他者，关爱他人”。

        “依存哲学”在当代西方的创始人是大哲学家和科学家，教育家怀特海，他曾以树为例说明他的依存哲学：树作为一个物种，能够适应环境，能够持续生存下去，是群体的胜利。反过来说，一个单个的个体要想存活几乎是不可能的。孤零零的一棵树，即使存活下来了，也是极其艰难的，而对于一片树林中的每一棵树来说，存活是很容易的。实际上，我们通常看到的只是地面上的状况，没看到地下。树的存活取决于它的根系在地下吸收水分，一株孤零零的根系拦截和储存吸收水分都太难了，相反，一片树林的根系已完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机制。这种机制可以共同拦截储存大量的水分，储存的结果有利于每一株树的生长。所以怀德海提出，这是整体的胜利，群体的胜利。怀德海强调指出：大自然之中没有粗鲁的个人主义，孤零零的一个个体不能生存下来，物种成员间是相互依存的。在怀德海看来，真正的现实是完全彻底的患难与共。

　　  这意味着，在依存哲学中，关系是作为宇宙本质性的东西被看待的，万物一体，相依相存。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责无旁贷地关心他者/她者/它者。

        有学者说“依存哲学”虽然是环保运动的“一面重要旗帜”，但无法为我们的道德提供“一个坚实的支点”。

        如果你是站在实体思维的框架下，从线性思维和单边思维的立场出发，你自然是找不到。然而如果从一种有机思维的角度，从互依思维的立场出发，你会发现这一支点就在眼前：因为“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

　　  这是道理，是直觉，更是先民千年智慧的结晶。只不过被现代个人主义遗忘了罢了。

        如果按照后现代哲学的思路，视本文为“互文”的话，人也是“互人”。往广大了说，一切存在莫不是“互在”（interbeing）。“独阳不生，孤阴不长”昭示的就是这一道理。

        按照另一位后现代哲学大师列维纳的阐释，我们之所以要关爱他者，是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对他者的“亏欠”。事实上，这是一种永远无法偿清的亏欠：因为它欠的本来就不是一种可还清的债务。

        如果说由于我们意识到“没天那有地，没地那有家， 没家那有你，没你那有我”，我们开始萌生关爱他者的意识，那么，也正是这种“互依哲学”使我们对他者心存无尽的感激。因为那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永远无法偿清的“亏欠”。所表达的，同样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这种互依哲学不仅可以让我们找到生命中久违的归属感, 而且可以激发我们的责任感和崇敬感. 这一切无疑构成了道德的支撑点。

        如果说建立在现代个人主义基础上的第一次启蒙是“缺德失道”的话，那么基于后现代“依存哲学”的第二次启蒙则是重德厚道的。它主张“设身处地”，　推重“感同身受”。

        这使它在华夏大地找到了肥沃的土壤，也注定了它的有根性。因为素有礼仪之邦的中国自古就有着助人为乐的传统美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这些关爱他人者珍贵美德已经沁透都我们的血液中了。

        尽管因着西式现代性的强力打压，特别其“对他者的种族主义立场”和“对传统的虚无主义态度”，百年来这些珍贵品被遮蔽了，但这次小悦悦事件后神州大地所涌现出的宝贵爱心和所释放的巨大善意，则昭示着我们的道德之根还在，中国人血管中还依然流着道德的血液。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第二次启蒙注定在华夏大地有一个灿烂的未来！

　　  然而要将理想转化为现实，就有必要重温怀特海依存哲学或曰过程哲学的另一条原则：我们的存在就是我们的生成。用德国女哲学家阿伦特话说就是，我们的行动使我们进入这个世界。因为按照依存哲学，天人是合一的，人我是合一的。因此，践履依存哲学的第一步就是从我做起。这样才能真正破解网上流行的“正义的都是网友，冷漠的都是路人”的佯谬。

　      行文至此，耳边响起著名清末民间教育家王凤仪先生的话语：“道是行的，不行没有道；德是做的，不做没有德”。 让我们行起来！

1 Alexis de Tocqueville, Democracy in America. edited by Harvey Mansfield and Delba Winthrop.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0, p. 483.
2  Stephen Holmes, “The Secret History of Self-Interest.” In Beyond Self-Interest. Ed. Jane Mansbridg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0, p.276.
3 见《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商务印书馆，1963年，第476页。
4 John Mueller, “Democracy and Ralph's Pretty Good Grocery” in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p.36-4 (November, 1992): 983-1003.
5 Carol Gilligan. In a Different Voice., p.100.
7 [英] 怀特海:《教育的目的》，徐汝舟译，三联书店,2002年，第26页。
8王治河樊美筠：《第二次启蒙》，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９－１２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