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us, Jazz, and Buddhism

 

他者的声音--天赐之福
樊美筠
（美国《世界文化论坛》主编）

  如同森林中存在着不同的鸟鸣一样, 在人类社会中, 几乎在任何一个问题上，都存在着不同的声音。对此，传统的做法是非此即彼，非对即错。 “错误的” 当然应该为 “正确的” 让道。多元应该让位给一元。这就是主宰西方哲学上千年的二元对立思维模式。     主宰甚久,却也为害甚久。在当今世界各种严重的问题中，从生态危机, 种族歧视、文化冲突，到宗教的纷争、男女两性的冲突，等等，都不难发现它的踪影。二战后弥漫在西方的冷战思维, 也是这一思维模式的延续。

    这种思维方式犹如一把利刃，所到之处，不论是有机整体的大千世界还是鲜活的个体生命，无不沦为碎片。它最擅长和热衷的把戏之一是贴标签，而且它的标签只有黑白、好坏两种，那些不黑不白、五彩缤纷的东西，在它那里没有存身之地；自然, 那些善恶、美丑之间的转化，从来都在它的视野之外。它执着和迷恋同一与一元，鄙视和打压差异与多元；它的一个主要作用就是“简”和“统”，将多元、复杂，丰富多彩的世界和人简化、统一为一元、贫乏、单调的世界。

    在它的背后，是理性在作祟。人其实本真的具有知情意三种能力，保持三者的平衡与和谐最为重要。其中一种能力如果过分发达和张扬，其结果势必以压抑其他能力为代价的，从而牺牲作为一个有机整体的人和谐与幸福。然而，自从两千多年前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提出“人是理性的动物”以来，人类对理性的迷恋就日甚一日，以至于视不理性、非理性的东西为非人性的。洛克在《人类理解论》中就曾明确宣称：“理性应是我们最高的法官，应当指导所有事物。” 理性从此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威，代表着真理。一种东西一旦被理性贴上“真理”的标签，那就意味着从此一步登天，绝对垄断了话语权, 而那些被它贴上“谬误”的标签的东西，也从此失去了话语权, 甚至失去存在的价值。

    总之，这种二元对立思维方式厌恶差异，讨厌不同的声音。对不同于它的人与事，极尽妖魔化之能事，极欲赶尽杀绝而后快。它相信“理”论，认为“真理越辩越明”，一个“真理”，一旦在此辩论中“验明正身”，就获得行使自身的霸权：既然我是真理了，那些不同的声音就肯定是谬误，唯一的出路就是缴械投降，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在美国，有这样一位哲学家，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向这种令世界陷入灾难的思维方式提出了挑战。他就是哈佛大学的哲学教授怀特海。他的哲学被称为有机哲学或过程哲学。谢幼伟先生在《现代哲学名著述评》一书中这样写道：“现代哲人中，在哲学上真正戛戛独造、自辟蹊径、不为传统所束缚而能有所树立者，舍怀氏，恐无二人。”怀特海在哈佛完成的三部著作——《科学与近代世界》、《过程与实在》、《观念的冒险》分别代表了他的自然哲学、形而上学和文化哲学。

    为什么他的哲学被称为有机哲学或过程哲学呢？

   首先，他用“现实缘现”（actual occasion) 的概念消解了西方哲学根深蒂固的“实体”概念。这个“实体”概念正是陷西方哲学，甚至整个西方文化于永不复劫之地的原凶。所谓“实体”即这样一种存在物，“为了生存，他除了自己，一无所求。” 从实体出发看待事物，也就是将事物看作独立自足、不假外求的，承认并强调世间存在着独立不依的、永恒不变的终极实在。自从古希腊哲学以来，实体思维就萦绕在西方人的头脑中，进入现代，这种思维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现代个人主义便是这种实体思维的产物，它把个体看作是独立不依的自足的实体，看作与他人和社会相隔绝的孤岛。

    由于坚执实体的独立不依，因此事物之间内在的相互联系与相互作用便无法得到有效的解释，从而不得不走向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模式。

    而怀特海的“现实缘现”概念强调的则是万物之间的相互依存，强调的是万事万物都是在有机共同体中共生共荣，没有一个东西可以是孤立的，任何物与人都必须依赖他人，因此，他人不是地狱，不是一堵隔绝你、我、他的铁墙。

    因此，每一事，每一物，每一人都有其片面性与局限性，他们、她们和它们都需要他者/她者/它者来超越自身的有限性，从而给自己提供一个更广阔的发展天空，从而使自己的精神与灵性能不断的升华。

    怀特海的有机哲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如何建设性地对待不同声音的崭新视角。那就是，第一，承认自己的局限性与片面性，学会倾听不同的声音；这样会使自己变得更聪明、更谦虚，所谓兼听则明是也。第二，“换位”思考。将自己放在他者的角度，象他者一样去思考。第三，相遇就是一种福气，就是一种发展的可能性。因此，给他事他物他人一个空间，就是给自己一个空间。而不应打着真理的旗号对不同的声音赶尽杀绝。这样做的结果，实际上也堵死了自己的道路。他者的存在，使个体获得更多的机会。第四，抛却“人类中心主义”的观念，认识到事物自有其节奏,不要人为地干涉它，不要拔苗助长，给事物时间，时候到了，事情自会有转机。因为真理是在生成的，也就是在过程之中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片面性与局限性， 佛教称之为“断见”。这就决定了每个人的看法都是有局限性的，如果说真理是一个广阔的海洋的话，那么，每一种看法不过是其中的一滴海水而已。这个绝对的真理就是由这些成千上万的海滴组成的。也就是说每个人的看法都是对真理的一个贡献，人类正是靠着这一点去超越自身的局限性，去开阔自己的视野的。

   有人会说，这是一种相对主义或相对论。但我要说，这不是相对论，而是一种 “多元互补共生论”。因为相对主义的致命缺陷是在反对绝对主义的过程中把自身的观点绝对化了。也就是视相对的为绝对。它是一种变相的绝对主义或独断论。应该承认,相对主义在解构真理的霸权中是有积极的作用的，但它破坏有余，建设不足。它使人陷入迷茫之中而不能自拔。相反，建立在有机联系和过程思想上的“多元互补共生论”则与绝对主义和独断论无缘。它承认世界是一个丰富多彩和相互联系的世界，世界是多元。它让人们学会面对这个多元，接受这个多元，努力追求多元之间的互补。从不幻想将这个多元的世界简化、“还原”为一元。在日常生活中，它让人们学会倾听，善于倾听，在做任何一个决定时，都要考虑到除此之外，还有多种可能性的存在，所做的决定不是排除其他的可能性，而是吸纳其他的可能性，在此基础上，实现自身创造性的转化，达成双赢甚至多赢的结局。这就是中国古人说的“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思想。“生”就包含着“创造性”。而这种创造只有在“和”的基础上才能实现。“和而不同”意味着“和”包含着差异。而“同”则是死路一条（不继）。

    给别的声音一个空间，也就是给自己一个空间；给他者一个机会，也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创造性从何而来？只能从差异中来。所以，有他者，有不同，有差异，不是灾难，而是福气。正如怀特海所指出的那样：“划一的福音….是危险的。国家与民族彼此之间的差异，对于保持高度发展的条件是必要的。……人类精神上的奥德赛必须由社会的多样化来供给材料与驱动力。习俗不同的其他国家并非敌人。它们是上天赐于我们的礼物。人需要邻居具有足够的相似之处以便互相理解，具有足够的不同之处以便引起注意，具有足够的伟大之处以便引起敬仰。我们不能希望人们具有一切的美德，甚至当人们有奇特到令人纳罕的地方，我们也应当感到满意。”
Picture
Picture
Picture
Picture
Picture
Picture
Picture
Picture
Picture